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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壽命是自己一點一滴努力來的》連載七

時間:2017-11-15 5:04:27  作者:妙音  來源:妙音網  瀏覽:2  評論:0  微信分享親友

《壽命是自己一點一滴努力來的》連載七

 

未婚媽媽 

      一九六六年九月底,我還在籌措出國的路費和生活費。本來,西德政府所提供的公費,對留學生而言應該是足夠的。但我父母認為我一個人遠走高飛,把一家大小的生活重擔完全丟給他們兩個老人家,實在太不負責任了!所以,希望我能先把家安頓好,再自己前往法蘭克福深造。

      我一個小女生,歷來所上班或所能打工兼差賺來的每一分錢,都早已一文不剩地全給了爸爸媽媽,我從沒自己開過薪水袋,也沒自己從薪水袋中拿出過半分錢,我都原封不動地雙手呈交給了爸爸媽媽,即使今天已兒女成群也仍然一樣。因為悲慘的家境實在太窮、太苦,我也不忍心向爸媽伸手要過錢。但由于這樣,我這自封自閉的人,更沒有能力交朋友或與同事相交往,又如何會有人肯雪中送炭來借我錢呢?又哪會有什么熟人可以慷慨解囊呢!但我雖然未與爸媽一起生活,卻屢屢在爸媽的淚眼里,感受到一個貧窮家庭的苦難。說真的,血濃于水,身為長女的我,哪丟得下父母,哪丟得下我這些弟弟妹妹呢!

     于是,我提起勇氣前往懇求一位長輩,他家幾個孩子全是我家教的學生,特別是老大差我兩歲,是我大一時所教的高三學生。那時也已大學畢業,并服完兵役,準備前往美國讀研究所。這戶人家是很傳統的“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”,是非常有教養的書香門第。

    在我充當家教期間,兩位老人家視我如親生的女兒,處處疼惜有加,關愛有加。可是,對我這受戒的佛門弟子而言,官宦世家的富貴榮華似乎太損福分。何況,我又罹患有自閉癥,對人總是敬而遠之,不敢太過親近,所以,一直不敢領受他們一家的情與愛。平民總是平民,何必高攀呢!這次,我在父母的逼迫下,實在已經走投無路了。內心深處,好期待真能有奇跡似的奇遇碰上救星。但站在臺北街頭,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,真是“前無古人,后無來者,念天地之悠悠,獨愴然而涕下”。我想,如不硬著頭皮找他們開口,我還能期待誰?

     很出乎我意料之外,這戶人家的兩位老人家幾乎對我有求必應,還馬上拿了一大筆錢放在我手里,并且很慈祥地問我:“這些夠嗎?如果不夠,請別客氣,隨時再回來拿!”我當面點算過一遍,我說:“太多了,不用這么多!”

     因為借也得有辦法還,不能沒有一個底數。然而,他們兩位老人家一直要我收下,他們說“等你拿了法學博士回來,這區區一點錢,又能算什么?”

     當天晚上,兩位老人家非常客氣地提到,如果我能當他們家媳婦,對他們而言,真是累生累世修來的福氣。我告訴他們,我父母不準我嫁給外省人,因為怕我被帶回去大陸,將來會每天都看不到女兒。兩位老人家聽了也很諒解,就半個字也沒有再提了。

     農歷八月十五日是中秋佳節,花好月圓,豈奈我心情很亂,連賞月的雅興都沒有,因為再幾天,我就要出發到遙隔數千里外的天涯海角去流浪了,整個人可說非常沉重。

     農歷八月十六日,月亮比十五還圓、還亮。這如父、如母的兩位老人家和我所教的幾個孩子,決定要為我餞行。那份熱情很令我盛情難卻,只好答應了。我一向滴酒不沾。特別是我十八歲便進了佛門,又跟著師父受戒,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酒。但對方是長輩,一向十分疼我、照顧我,這次又幫了大忙,我怎能拒之于千里之外呢?何況要分手了,一別便是至少七年,真能不喝半滴嗎?我輕輕地端起小酒杯吮啜了一小小口,很奇怪的感覺,先是暈暈地,不久我便睡著了。

     當我大夢初醒,我發覺我躺在一間漂亮的新房里,布置像洞房,而我的衣服也自內到外,全身都被人換過新的,并且最外邊還整整齊齊穿著粉紅色的新娘禮服和一襲白色婚紗,我知道我已鑄成一生的大錯了。男方說:我在家人扶持下,進洞房前,早燒過香,拜過堂了。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,在迷迷糊糊中,我竟然成了這家的大媳婦。我好恨唷!真沒想到這種正派又中規中矩的古典書香門第,也會做出這種事!

     我不敢稟告父母,但我的身體很不爭氣,整個癱瘓了。 爸爸媽媽似乎感覺到我出事了,叫我去問話,越問越生氣,干脆命令我先服藥把肚子里的東西流掉再說。男方也派人向爸媽提親,認為反正米已成飯,何不順水推舟就此結兩家秦晉之好?但爸媽破口大罵他們是小人,禽獸不如,當然也就一切免談了。男方要求我說:“不要去西德了,既然都已燒過香、拜過堂,也進過洞房了,為什么我們不先辦結婚,再一起去美國進修呢?”我說:“爸媽不準就是不準,請死了心吧!我這一生絕對不做父母親不高興的事。”

     我知道我“中獎”了,可是我是佛門弟子,我不殺生,我哪狠得下心來殺我自己的孩子呢!但我也不能挺著大肚子去西德留學丟臉吧?何況我區區一名女留學生,漂泊在他國異鄉,哪還有能力撫養自己的小孩呢?

     三個多月后,我的肚子已大得太明顯了,父母決定把我趕出家門,不讓我再踏進他們這個家半步,而外婆也怕左鄰右舍閑言閑語,叫我找個陌生地方避避風頭,等肚子平了再回去。

     我寫信到西德,向我的指導教授說明理由,因為我今年已經沒有辦法前往報到了,我還請求教授給我指引一條明路,教導我到底應該何去何從。我的指導教授說:“先把小寶寶平安生下來,明年再來西德讀書”。我是女生,愛自己的小寶貝是天性,當然在“魚與熊掌,不可得兼”的兩難情況下,我會選擇留在臺北,讓自己的小寶貝平安地降臨人間,畢竟這是我肚子里的一塊小心肝肉,也是我在這世間的唯一親人,當然,更是我一生的全部。

     剛被外婆和爸媽掃地出門時,我茫茫然又無所依靠地兀自在臺北街頭彷徨徘徊,我從沒真正離開過家,真不知該去哪里才好。有人告訴我,花蓮有個未婚媽媽之家,而臺北市新生南路也有一個未婚媽媽之家。不過,這人說,在未婚媽媽之家所生下的小孩,自己不能抱走。這就太使我為難了。有人建議我先去現場問問看。可是,我哪有臉挺著便便的大肚子到處丟人呢!我一步一步慢慢地行走著,沒有靈魂似地拖著疲累身體,兩眼楞楞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,稍稍有點臉熟,便定睛注視再注視,但直到夜幕低垂,伸手不見五指,仍然沒有邂逅半個熟人或親人。
     我想過:何不回山上找師父求救去?可是我肚子內有個小寶貝,已經沒有力氣走那段崎嶇坎坷的漫長山路,也爬不上那斷崖絕壁。再說,師父那兒是個國家級的莊嚴佛門圣地,全是男眾,怎能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個懷著身孕的未婚少女呢?這樣,師父還有臉在佛教界立足?還配稱為一代宗師嗎?

     我不能讓師父蒙羞。我寧可流落街頭當乞丐,也不投靠師父,玷污師門。

     到底我該去哪里?身上一分錢也沒有,一件衣服也沒帶出來,而嚴寒的十二月,天很快就黑了。一陣陣的冷風,又凍又刺。我好餓,好冰,特別是從小缺血缺氧的體質,一直在抖顫著。有誰肯施舍我一碗熱粥,讓我填飽饑腸轆轆的空肚子呢?我好擔心,這么冷冰冰的氣候,會把我肚子里的小生命活活凍死!說真的,我好餓,好冷唷!但我能去哪里?職業介紹所嗎?有身孕的女孩子,沒有人有興趣。挨家挨戶地問嘛!一樣沒有人肯伸出援手。有人告訴我:三重有很多工廠,缺女作業員,缺做飯的女傭。我覺得我應該可以試一試。

     我到了蘆洲,看園墻上的招貼,邊找邊問。終于,不到幾天,便找到了一份掃地、倒茶、接電話的女工友工作,待遇很低微,但我只要跟肚子里的小寶貝不餓肚子,便夠了。當然,能有足夠的錢來輸血、排鐵,還有,就是能買些營養品給肚子里的小寶貝補一補,那就更安心了。

     一九六七年端午節,正好我肚子里的小寶貝已經滿九個月了。中興大橋有龍舟大會,人山人海。這時,我即使穿著平底布鞋也已寸步難行。腰椎十分酸痛,連站立都很困難。我的醫生告訴我,嚴重惡性貧血癥生產時會有生命危險,并且要大量輸血,費用十分高昂。他問我:“經濟上沒有困難吧?”我哪會沒有問題,我連吃飯都已快三餐不繼了。

     “干脆連小寶貝一起死吧!屈原不是跳水一死了之嗎!今天好巧,正是端午節,當了水鬼就不必擔心餓肚子了,光吃粽子也會飽吧!”我走向人群擁擠的橋中段,穿過人墻,欄桿上也坐滿了觀眾,我爭到了一個空位,一上去便“噗通”往下跳。

     我醒來時已躺在岸邊沙灘上,有救生員在為我施行人工呼吸。警察先生問:“為什么會這般不小心被推擠到掉下水呢?”我很累,很困乏,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。眼睛一閉,我不自覺地又睡著了。

     后來,我又被轉送到鄰近醫院打安胎針、強心針和營養針,我告訴救生人員,我沒有半分錢,救生員很和祥地安慰我:“小姐,別擔心,你就好好休息吧!”我躺在病床上,沒有半個親人和熟人,我靜靜地沉思著:“為什么女生遭人強暴,已夠可憐了,不但家人沒有安慰她,為她好好療傷止痛,還要把她逐出家門,不顧她的死活,讓她流落街頭而自生自滅呢?這樣不是太絕情,太殘忍?難道我們的社會還是一個野蠻的部落嗎?”

     很多人一直勸我打胎就沒事了,但我想一個人如果可以用自己的手殺死自己無辜的稚弱子女,這社會還有人性,還算人道嗎?還叫文明嗎?

     師父反對打胎,他說:“除非自己與嬰兒一起死,任何人皆不準以任何方法剝奪腹中胎兒的小生命。”

     我剛出事的時候,沒幾天,我就發覺我每個月該來的已經沒來了。當時,我只須服下一劑中藥,便可把肚子里的身孕流掉,但我深深以為生命是無價的,何況這孩子的未來,也還是個未知數,說不定長大后是個對國家、社會很有貢獻的人,而且這孩子還會傳宗接代,衍生出很多孩子,和孩子的孩子。如果我把這孩子給流掉了,想想我所流掉的,豈僅是一個小小生命而已!

    我辭掉所擔任的公職,和所兼的各種工作,就為了保住這孩子的小小生命,而淪落到三重蘆洲鄉下,當人家呼來喚去的下賤下下女,忍饑挨餓地熬到十個月生產期滿。這段悲慘的冰冷歲月,除了眼淚還是眼淚,唯一的安慰是黑夜里高掛天空的明月,和圍繞在她身邊的一群小星星。這小孩如果是女的,將來也會像月亮一樣,是個好媽媽吧!而兒女成群,也會像滿滿的小星星吧!

     我罹患有與血癌相似的嚴重貧血癥,醫生作產前檢查時,一直擔心我會難產而死,也一再懷疑胎兒的正常。我真怕我死了,留下孩子在世間會受人凌虐欺負,而萬一孩子死了,我將會失去求生的勇氣和意義。所以,我選擇了跳水來結束我們母女倆在這世間的苦難,或許,在天國,我們會很幸福。

     很僥幸地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平安獲救,也沒因為動了胎氣而流產。我在調養身體的那段日子,開始懂得每個人都沒有權利殺死自己,甚至“身體發膚,受之父母”,誰也不能將之“毀傷”。

     當女人,一定要比男人堅強,才能活得下去。

     一九六七年農歷六月×日下午,我的孩子在我哀嚎慘叫中來到了人間。還好,是個女的,體積不大,不然我已虛脫而死。將近五天,我在活活被撕裂的劇痛中煎熬,陣陣哀嚎慘叫震撼了整個產房,我兩手亂抓,但我什么也抓不到,我翻來翻去,什么古怪話、臟話、莫明其妙的話全出籠了,可是任憑我又哭又喊直到聲嘶力竭,卻旁邊連半個安慰的親人也沒有,憐惜的人也沒有。

     醫院問我:“付生產費呢,還是……?”我問:“還是什么?”

     我很坦白地告訴醫院,我實在付不起生產費。醫院說:

    “何不干脆把孩子給醫院抵債,你一個女孩子也可省掉好多負擔?”

     當時,我身上哪會有錢,只好接受醫院的條件,把孩子交由醫院處理,不得異議。我只懇求醫院這三天內,每天一次抱孩子來讓我撫摸一下孩子的臉。我因為跳過水自殺,母體和胎兒都有嚴重的內外傷,我又罹患有地中海貧血絕癥,醫生擔心我會難產而死,甚至也擔心胎兒會死肚子里。我從早到晚都哭了又哭,幾乎哭到眼睛瞎了。如果我真的難產死了,孩子怎么活?又如果孩子死了,我又將怎么活”?

     我能不嚎啕痛哭嗎?

     我看不見孩子,只能用手摸,護士小姐警告說:“再哭,就一輩子瞎眼了!”

     我七天后出院。原本以為沒了大肚子,沒了孩子,便可以了無牽累地單身一人出國讀書,而與出事前一樣地恢復少女的青春活力。

     但我發覺我一天比一天想念我的孩子,不到一周便整個人接近崩潰。我回工廠哀求老板幫忙付費,以便贖回我的小寶寶,我告訴老板,等我回到外婆家,這些代墊的錢都可以還清楚,我要把孩子抱回去給外婆看看,我所生的小心肝寶貝,有多可愛,多討人喜歡。

     我回去醫院,這里的人告訴我,孩子早就給院里死產的客人換走了,也開了出生證明,給對方報了戶口了,而我的資料,為了避免糾紛也全銷毀了。

     我當場有如晴天霹靂,一陣瘋狂嘶喊,便暈倒了。從此我查不到孩子的任何資料,也一求再求,都見不到孩子的面。

     前后長達八年,我每天下班或例假日,都兩眼呆呆地站在三重天臺戲院的門口,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,我好想再看孩子一眼,只要一眼就好。

   一九六七年中秋節,男方從美國回來了。他到我上班的地方來找我,他看我一臉憔悴,又瘦又小,很是舍不得。他說:“老師,真的很對不起,我錯了!”

     “老師,沒想到把您害成這個樣子,請您原諒!”他也哭了。但我能說些什么呢?過去的事,真能過去嗎?他再三懇求我與他一道去美國,他今生今世會盡心盡力來照顧我,補償我。他很不了解,這整整一年,我到底躲避到哪去了?為什么他從美國趕回來找好幾次,都查不出我的下落呢?他問:“我們的寶寶呢?”

     我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,他不敢再往下問。只聽他哽哽咽咽地抽搐著。沉默了大半天,突然,他大膽地牽住我的手,緊緊地,任憑我怎么摔,都不肯放。他近乎哀求:“老師,請您答應陪我去美國深造好嗎?”我搖搖頭。

     “老師,我會耐心地等待您回心轉意,我明年中秋節再回來!”

     一九六八年六月底,我奉命進入考試闈場,不能與外界接觸。考試一結束,我們就被放了出來。管理員告訴我,這些日子里,美國有位先生每天打好幾通電話找我。大約傍晚時候,男方又從美國打來:“老師,我們的習俗,今年一定要成家。請您答應我的懇求好嗎?”

     我仍然搖搖頭地說:“不!”因為我已經問了又問,哭了又哭,跪了又跪,但爸爸還是堅持不準。

     一周后,男方在電話中告訴我,他娶不到我,只好娶學妹了。但這輩子,他永遠等著我,隨時歡迎我去美國與他一起生活,一起奮斗。

     他結婚那天,我接完電話,便頭暈目眩倒在地上,被送醫急救。大家都說我主辦聯考太累了,太操勞了。但有誰知道,我的心早已破碎了。我昏睡了七天,才醒了過來。

     他是我的學生,我指導他做功課時,一板一眼,從未彼此交談過半句功課以外的閑話。難道我在不知不覺中,一顆心已被對方占領了?

     他的另一半是我的學妹,是我鼓勵他娶的,但學妹告訴我:“公公和婆婆只承認您是他們家的大媳婦,堅稱永遠沒有人可以取代。老人家要我尊您為大姐姐,家里上上下下,都尊您為大少奶奶!”

     我像黃河決堤般地放聲嚎啕大哭,直哭到死去活來。我該何去何從?   

     我們家從小便不準頂撞父母,不準違抗父母,我們做子女的只能聽話,只能做父母親高興的事,而且絕對順服到底,從不敢有任何自己的想法和看法。   

     我知道我的對象只能是本省人,至于外省人,則哭到死也不可能準。但結婚有必要在省籍上大做文章嗎?只要人品人格夠水平,能托付一生,這不就行了嗎!

     我父母很固執,為此,不知摧毀了下一代多少幸福?但我父母從不后悔:“誰叫你是我們家的孩子呢!”

     天下無“不是”的父母,所以,錯的一定是子女。“您真這般認命認分嗎?”“當然,我是認了”。

     六十二歲了,我仍然不敢頂撞父母,不敢違抗父母,一切都聽從父母做主,因為這一生父母到處受人欺侮凌辱,已夠苦的了,我們當子女的何忍再雪上加霜呢!任何事與其讓自己快樂,不如讓父母快樂,即使我們自己很不快樂,也心甘情愿地承受,這是我們代代相傳的家教,不也很好嗎?

     一九七O年,我奉父母之命,和不曾見過面的另一半結了婚,也生了兩男兩女。但我沒有一分一秒忘掉我第一個孩子。我一直睡不著,吃不飽,日子也過不好,也天天去三重等、看小孩。

     另一半說:“你現在不是又有了四個寶貝了嗎?為什么還天天哭,天天想呢?”

     只有做了媽媽的人才能體會做媽媽的心情。孩子每一個都不能取代,都不一樣,各有各的可愛。我沒看過我大女兒。在醫院生產時我哭瞎了雙眼,根本摸不出孩子的真正長相。我現在兩眼都看得到了,卻不知道我的小寶貝究竟被轉賣到了哪里。

     我一天盼過一天,一年挨過一年,不分春夏秋冬,每天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她們手中所抱著的嬰兒。但渺渺茫茫仍然沒有任何訊息。家里的人都勸我忘記過去,努力未來,為什么不珍惜現在所擁有的呢?于是,我開始把全副心血投入現在這個家,我荒廢家務太久了;也忽略家里四個孩子太久了。

     十四年后:

  一九八一年,因師父早已圓寂多年,為了師父的慈心悲愿,我必須利用公余之暇,義務代表師父披掛上陣,以求國泰民安。為此,這年我應當地信眾之邀,隨同師兄們前往三重講經及辦道場。佛教講究大丈夫相,不準女人碰法器或做法事。即使道場里的同仁或出家眾,男男女女都穿著男裝,并以男性之“師兄”互相稱呼,即使是女性也不稱“師姐”,表示已經修到女轉男身的崇高境界,精進有成。當然,我也遵照佛門威儀,與師兄們一樣裝扮,不穿女裝。

  我在主持法會時,突然有位國中小女生強拉她媽媽到我面前,指著我說:“她是我媽媽,她是我媽媽!”這小女生的母親很尷尬,趕忙捂住她的嘴巴,制止她亂喊亂叫。這位母親罵她女兒說:“師父是男的,怎么會是你媽媽,何況師父是出家人,怎么會生你呢?”

     這小女生很不服氣地一再堅持她沒看錯人,她說:“我一生下來,我就看過,她一定是我媽媽!”

     我們密宗在觀想時,不能分心,因為萬一精神不集中,自己的生命會有危險,所以,我也沒有能看清楚這小妹妹的長相、或讀哪個國中;更沒聽清楚她到底嘀嘀咕咕些什么。我隱約注意到,這小女生被她母親硬拖出我們的道場,而這小女生也硬是不肯。此后,我也沒有再看到這位小女生,也不當一回事地把她忘了。

    十五年后:

  一九八二年底,大約十月左右,師兄們又應當地信眾之邀,再度前往三重辦理法會與道場,以求合境安寧、風調雨順。由于女生雙手比較纖細修長,打起密宗手印,可以十分圓融柔軟,幾乎天衣無縫,所以,師兄們仍然推我主壇,要我下班后趕往現場,代表師父來披掛上陣。當我換妥金剛上師的僧袍,戴上五佛冠,儼然一副莊嚴大丈夫扮相。突然,有位高中女生拉著她父母到我面前來,她指著我告訴她爸媽說:“她是我媽媽,她是我媽媽!”似乎與兩年前那小女生同一個人,而她媽媽也一樣訓斥她胡說八道,因為師父是男的,又是出家人。但這位高中女生卻不理她父母開導她的話,還一直堅持我是她媽媽,她哭著喊:“媽!媽!我真的是您女兒呀!”我很錯愕,也很手足無措,怎會遇到這突如其來的怪事呢!

     我左右的人怕她吵到我辦事,硬拖硬拉把她勸出辦法會的道場。

     我由于全神貫注在佛事上,無法分心,所以,也沒和這高中女生正式見面或說說話。

     一九八三年元月:

  三個月后,這個高中女生突然帶著大包小包行囊找到我家來,她是自己偷偷離家出走的。她說她已經受不了道士們的驅魔斬妖,她哪有中邪,哪有發瘋!她只是想找到自己親生的媽媽,彼此相認,并且希望能從此永遠生活在一起罷了。現在已是非常科學的年代,大人們為什么還相信那些道士的鬼話呢?

     我說好說歹,一再勸她趕快回她現在爸媽的家,因為她尚未成年,根本不能留在別人家里;何況,我還不知道該如何來向我的家人作合理的解釋呢!但她非常固執,她說:“您是我媽,這又是我媽的家,我為什么不能回來自己的家住,還要去住別人的家呢?”一般人家,都不希望有任何外人闖入自己的生活王國,當然,誰也不肯做傻事養別人家的孩子。十六年來,我已習慣目前這個安定的家,今天竟然很突兀地走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,我們一家大小,可真上上下下都亂了陣腳。

     我真的很為難!

     我想到了我師父。當年師父圓寂時,交給了我三個錦囊。我記得師父曾經說過一九八一年我就會見到我大女兒,一九八二年我還會再見到大女兒,到了一九八三年,我這大女兒就會自己回家與我團圓了。但輾轉十六年了,我已重新建立了新家庭,又再生了四個小孩,真不知要如何來向現在的家人作合理的解釋,又如何讓他們來接納我這大女兒,而不致傷害到家里的每一個人,也不會破壞這個家的幸福、圓滿與和諧。我想:都已十六年了,我該如何是好呢?又這女生,真的會是我失散已久的大女兒嗎?我好猶豫,好難取舍唷!

  以前,我哭的太久,把兩眼都哭瞎了,所以,我摸過孩子的臉,卻從沒看過孩子的長相,我如何來確認呢?當然,我又想到師父,想到師父的錦囊。我恭恭敬敬地在佛前打開錦囊:“時日已經成熟,養大女兒,高興重回親娘懷抱。”最底下還寫了一行小小提示:“黃制服,學號×××××。”(詳附注)

      我問:“小妹妹,你叫什么名字?讀哪所學校?學號多少?”

     這小妹妹一一告訴了我,她讀景美女高一年級,她的學號是×××××。她打開包包,拿出她的制服和學生證。很奇怪,竟然和師父的錦囊完全一樣。

     我摟著她,越抱越緊,我哭了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我閉上眼睛,摸著她的臉,我泣不成聲。就這樣,我的大女兒果真自己找回來了。

     高三,大女兒選的是理組,而且成績很好。我看師父留下的錦囊,寫的卻是文組,而且明明白白地寫得很清楚是“國立政治大學××系”,底下還注明一些小字,是學號。

     大女兒看我十分懷疑,便說:“媽,難道我不是您當年那個孩子嗎?”

     師父從未錯過,難道這女兒真的有錯嗎?大女兒三番五次要求我一起去驗DNA,但我堅決反對,我為什么要懷疑自己的女兒呢?

     景美女高的老師有一天通知我們家長,要所有選理組的盡量轉到文組,因為這次大專聯考,理組的全軍覆沒。大女兒仍然不肯轉組,結果一如學校所料,她落榜了。第二年重考,又落榜了。補習班老師與我商量,希望勸她轉到文組,她還是不肯。

     有一次,她在補習班模擬考試,與任課老師起了沖突,彼此爭得面紅耳赤,很使她灰心喪志,半途自己一氣之下,轉到文組,但考期已近,來得及嗎?

     因為她怕我反對她的考前變卦,自己很認真地活拼死拼。

     放榜了,她也僥幸地錄取了。我說:“照師公的錦囊,讀×文吧?”

     她很不能接受,一來她討厭語文,二來什么文不能讀,偏偏去讀這咬牙嚼舌的東西,而且又這般冷僻!

     選填志愿了。她找了好多補習班幫她電腦預測,結論卻是:“國立政治大學××系”。

     我說:“不到黃河心不死,你還是乖乖聽師公的安排吧!”她趴在我懷里哭著說:“媽,我認了,我知道我逃不過你們的定數,我就照師公的錦囊吧!” 

     開學后,注了冊,學生證的學號,一個字也沒錯。大女兒目前已留學歸國,并已完成博士學位。

  附注一:“景”是“時”(日)己(京),“美”是“羊、大”,“女”兒,“高”興。合起來暗指:“景美女高”。羊大女兒,也指屬羊大女兒。一九六七年生,生肖屬羊。

     附注二:我這大女兒第一次見到我時,因為亂指穿著男裝之師父為其生身母親,而被家人及在場參加法會之信徒,判定為中邪發瘋,并被家人多次送往某著名寺廟,由神職人員辟邪收妖,但均告無效。

    第二次見到我雖已間隔兩年多,卻又歷史重演,且大喊大叫,其家人與親友都一致認為系舊病復發,又再度送往瑤池金母座下,由乩童及通靈之大師親手作法,揮劍驅魔趕鬼,但依舊每天哭媽媽,喊媽媽,而宣告無效與無救。

     第三次見我,已十六歲,讀高一,自行摸索找到我家。但我已建立幸福之家庭,基于一家之安定與和諧,實無法相認。但我一勸再勸,一趕再趕,皆不肯離去,只好讓其住了下來,直到今日,已逾十八年。古人說:“母女親情,出于天性。”誠然一點不假。十八年間,骨肉連心,其天倫之樂,使我從此一掃黑暗,重現光明。

     附注三:我因日夜哭泣,長達八年之久,對身體健康與一家大小之幸福影響甚巨,故于人海茫茫中猛然回頭,決心不再尋找無緣之女兒,而毅然予以放棄,故第一次、第二次我皆無動于衷。

     附注四:我在觀賞龍舟大賽途中,路邊有不少命相攤,都指著我肚子里的胎兒,鐵口直斷地說:“百日內會克死父母或祖父母”。我不希望這孩子克死我爸媽,寧可我自己被克死,所以,我在十分忐忑不安與驚慌失措下,選擇與自己這塊心肝肉一齊死。事實上,這孩子降生不到三個月,非常疼我的臺南爸爸,竟莫明其妙地突然暴斃,那時是一九六七年的農歷八月十八日。算命或許很準,但不可恐嚇而使人產生恐懼,這是口德。要給絕望者希望,不可殺人。

     附注五:我大女兒回來時,我四十四歲。有位道長說她會克死我,果然,自從她踏進我家門起,我便開始高燒不退,前后臥病十多個月,無法下床,卻查不出理由,而我寧可被克死,也舍不得讓大女兒再離開我。道長說我:要大女兒,不要命,太愚蠢!

     附注六:我學的是德國法,會的是德語,到美國讀博士,會有困難,因為英文是英文,德文是德文,沒有什么相通之處。雖然我也會一些英文,但不夠專業水準,所以,我根本不能去美國,

     附注七:父親看我挺著大肚子,才發覺我沒把孩子打掉,非常生氣,罰我跪在地上,并且拿木棍打我,由于孩子在肚子里不到四個月經不起打,我一閃一躲地更讓父親火上加油。為了保住胎兒,我只好往外逃命,什么也來不及帶,而外婆也不敢救我。

     附注八:生產后,從三重痛哭流涕地回到臺北,外婆說一定要好好靜下心來坐月子,不準亂跑,但我還是想念孩子,半口雞湯也吃不下。師父到病榻前來安慰我。他老人家說:“你的小寶貝在垃圾堆里!”我聽了哭得更傷心,怎么可以這般小人,把別人家的嬰兒丟到垃圾堆里呢?師父笑著又說:“別緊張,今后你只要熱心公益,每天早晚打掃馬路,清除沿途行人亂丟亂擲的垃圾,等你所經手的垃圾堆到一個量,足夠贖回你的小寶貝,他就會出現在你眼前,平安地回到你身邊,但你可千萬要記住,你這小寶貝的八字非常之重,至少也值好幾車垃圾,可別灰心唷!”我坐完月子,恢復不少元氣,便開始復職上班,并利用上班前、下班后,每天認養四條大馬路,早晚認真打掃、清除垃圾,但一天盼過一天,長達八年之久,也沒小寶貝半點訊息。師父很不放心,一大早便從山上匆匆趕了下來,他仔細邊看著我打掃,邊笑著說:“憑你這種打掃速度和打掃方法,八年哪會有個著落呢?我看最快也還得再拼八年”,但這是良心工作,我一點也不敢馬虎潦草。所以,只好再八年就八年,家人聽了,很是灰心,便一再規勸我,不如從此死了心算了。事實上,對尋找女兒一事,我早已不存任何希望了,只是這八年來,我已養成打掃的習慣,已欲罷不能,所以我仍然每天早晚認真打掃清除所認養的四條大馬路,風雨無阻,從未間斷,直到今日。我的小寶貝在我充當義工的十五年后,才與我相認,已經大到抱不動了。大女兒從團圓之日起,便每日早晚打掃馬路,像塊粘膠一般分分秒秒粘著媽媽,直到研究所畢業,出國讀博士,才依依不舍地丟下我,不再與我母女檔,也不再當跟屁蟲。

     附注九:我和大女兒每年農歷五月五日端午節,都手牽著手,一起由臺北這一頭步行走過中興大橋,到達三重那一頭。我們帶著親手包的肉粽和堿粽,還有三牲前往當年被打撈上來的沙灘上,母女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,來祭拜屈原與河神、江水神,感謝他們當年慈悲地放過我們母女兩條命。這是每年固定的大事,即使將來大女兒成了家,也要一直祭拜下去,一代叮嚀一代,誓不荒廢。

     附注十:我大女兒在學校最害怕的是游泳課,她看到全是水的游泳池,就全身發抖而休克,口吐白沫。我帶她看過很多大夫,都查不出病因,也治不好。我每次都被體育老師請到學校去,但我實在也沒有辦法解決。我后來突然想到:會不會是當年我懷著她到中興大橋跳淡水河時,把還是肚中胎兒的她給嚇壞了?好可怕的胎教。我把這項推測告訴了學校體育老師,請他轉求學校特別通融,才勉強過了關。

     附注十一:除了人,這世間還有神,而人有千算,神只一算,又叫天算。人算永遠不如天算。


標簽:壽命 自己 一點 一滴 努力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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